2008年2月5日星期二

暗恋是条寂寞的青藤

文/雪小禅
她终于明白,那场暗恋,只是她一个人的寂寞,她爱上的,只是自己的想像。


[一]

  青慈爱上吴晓轲的时候正是青涩的年纪,青涩得犹如一只刚刚生长的木瓜。
 
  十六岁的青慈喜欢站在校园里的一棵梧桐树下,看着迎面走来的吴晓轲越来越清晰,每当这时,她的心就开始微微疼了,那疼,便是喜欢吧?

  高一时他们一个班,132班。在甬路边的那间平房里,那时,吴晓轲是班长,高高帅帅的样子。而她,不过是一只丑小鸭吧,还没有长开的身体,如豆芽菜一般孱弱,比起丰满的同桌陈妍妍来,那时的青慈,简直是还没有开花的一朵小苞蕾。

  但谁能阻挠她的喜欢呢?喜欢是一条越缠越紧的青藤,紧紧地纠缠着她,她开始写日记,日记里全是吴晓轲。她开始写诗,诗里也全是他。

  没有人知道她偷偷喜欢着一个男孩儿,那个男孩儿跑到操场上去踢球时,她会偷偷去看,他走过她身边回自己的座位时她会心跳。一共是十五步,是的,十五步,他就可以从门口走到自己的座位。

   有时他和她也会在校园里遇到,每次她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,然后两人擦肩而过。也许,在他心里,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子这样喜欢自己吧?

  高二分文理班,青慈选择了文,吴晓轲选择了理,青慈想去改,因为她看到吴晓轲选择文她才去学文的,但没想到他居然又变了。到了老师那里,老师说,你还是学文合适,你作文写得不错,我看是有希望的。她学了文,离他的教室有两分钟的距离。

  课间十分钟的时候,她会借上厕所的机会绕到130班的门口,那里,有她喜欢的吴晓轲。
 
  临毕业前,他忽然退学,去了新疆的一个油田。听同学们说,他是去当石油工人了。青慈听说这个消息时,学校里满树合欢花开得正灿烂,她呆呆站在花树下,好半天,才蹲下身去,放声大哭。

  高考结束之后,青慈买了一张去新疆的火车票,一站一站坐到新疆,她要去找他,告诉他她的爱,不管他要不要。她想,自己暗恋了三年,不能轻易就这样结束了,她要把自己那厚厚的三大本日记全带着给他看,让他知道,曾经,有这样一个痴情的女子爱过他。
 
  倒了几次火车,她坐上很颠簸的汽车在壁滩上行走,当她终于来到他所在的油田时,人家却告诉她,他刚刚走,去了科威特。

  科威特,那是多远的一个国家呢?青慈站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上,再次泪如泉涌。
 
[二]

  几年之后的青慈,已经出落得美丽动人。她曾是上海一所大学的校花,在电视台组织的大学生风采展示中夺得冠军。但她一直没有谈恋爱,虽然很多男生对她发起过无数次的攻势,还都是些很优秀的男生,可青慈无法让自己动心。

  她的心里,一直装着一个人。她曾经四处打听他的消息,得知他一直在国外。她的钱夹子里,一直有一张吴晓轲的照片,他十八岁时的照片。一寸的黑白照片,是从他的图书证上撕下来的。记得有一次去图书馆借书,她看到了吴晓轲,吴晓轲在低头看一本体育画报,而他的图书证就在那边桌子上的一堆图书证里,她借机找自己的证,然后翻到了他的。
 
  那照片上的男子,英俊清秀,有着冷漠而深邃的眼神。趁别人不注意,她把那照片撕了下来。从此,这成为她最珍贵的东西,随身携带着。后来从英国留学回来后,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,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一寸的黑白照片放大,然后挂在了自己的卧室里。

  下班之后,她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回到自己的小屋,然后与吴晓轲相对,她会对他说好多话,亲爱的,你好吗?有时,她买了新衣服,也会穿上走到吴晓轲的照片面前,然后问,吴晓轲,好看吗?好像对面是一个正在看她的男子。

  她也知道自己的暗恋已成病态,可她无法阻止。她爱了他那么多年,后来,她把钥匙链、手机挂链上全坠上了他的照片,用塑胶塑了,吴晓轲在她那里,永远是十八岁的样子,那么年轻,那么玉树临风。

[三]

  记得大学毕业那年,她去英国留学,在去英国之前,她四处打听吴晓轲家的号码,终于打听到了,而且恰恰吴晓轲在家,他回国休假了。一霎时她欣喜若狂,拨打他家的号码时,她好像回到了十六岁,其实,她已经二十四岁了。

  你好,她说,是吴晓轲家吗?

  接电话的是吴晓轲的母亲,她问,请问你是谁?

  我是青慈,他的老同学。
 
  哦,她的母亲说,是这样啊,这两天他的老同学打电话的特别多,你什么时候过来啊,他明天就要结婚了。

  青慈一下子呆了,好似被雷电击中了。她千辛万苦找到他,他却要结婚了,没有早一步,没有晚一步,她恰恰赶上了。

  听筒那边还有喂喂的声音,她却木然地放下电话,然后从钱夹子里拿出吴晓轲的照片、把它紧紧贴在脸上说,吴晓轲,你怎么会这么狠心?你怎么可以不等我?

  四年后,青慈从英国回来,在上海一家英国公司做,她是干练冷漠的白领,是下属眼中的冷面俏佳人,是上司眼里的得力助手,她的冷,让很多男人忘而却步。
 
  她太冷了,根本看不出一丝女人的柔情似水。从吴晓轲结婚以后,她的心就死了,有时她也问自己,为什么要这么固执,为什么偏要一棵树上吊死呢?只有回到自己小屋里时她才会感觉放松和快乐。
 
  甚至,在他的照片前她都是羞涩的,如果她洗了澡,一定要穿好睡衣才能到她的房间来的,因为那里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。

  二十八岁,她已经不年轻了,尽管用最好的化妆品,穿名牌衣服,可什么能抵挡心中的寂寞呢?生日那天,她为自己买了一套红色的内衣,蕾丝,绣着一朵朵的百合花,她洗了澡,然后穿着内衣走进房间,这是第一次,她对吴晓轲说:喜欢吗?就当我们的新婚之夜好吗?她脱去了那套红色的内衣,一下子泪流满面。

[四]

  青慈是回家过春节时遇到的吴晓轲。

  坐了一天的火车,她是黄昏时分到达的家乡小站。走出站口时,就有许多人看,很明显,她的洋气和那种散发出来的迷人气质并不是这个小城里的人具有的。红色的羊绒大衣,棕色小羊皮的高跟鞋,黑色的大披肩,加上手里拉着的路易威登的红皮箱,她站在风中等出租车时,俨然成了一道风景。

  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,她回过头去,一下子呆住了。
 
  是吴晓轲。虽然过了十二年,虽然他变得那么厉害,胖了,眼袋垂下来了。他穿着工商局的制服,站在一辆破吉普车前,然后,冲她微笑着。
 
  那一刻,她的心里似铁马冰河,忽拉拉全碎裂开来,冲撞得她心疼,到处都是冰碴子,还没有解冻,但已经有春流暗涌。
 
  是你吧?吴晓轲过来,我一眼就看出来了,还这么瘦?怎么这么动人了?听说你去英国了?来,上车,我拉你回去。

  她不知道怎么上的车,呆呆地跟着他走,坐在车上,他问,回家过年?

  她忽然紧张局促到要崩溃一样,不敢看他,怕眼睛泄露了自己的秘密,她还脸红了,是的,她多少年没有脸红了?紧紧挨着她坐着的,是她苦恋了十二年的男人啊。

  是,回家过年。她说。

  那我找几个同学,咱聚聚,好吗?对了,结婚了吗?
 
  青慈突然特别想哭。吉普车没有空调,很冷,她穿着裙子,把大衣裹紧了还是冷,她知道不仅仅是因为天气的原因,她哆嗦着说,还没结。

  太晚了,他说,我早结婚了,孩子都五岁了,去年老婆还下岗了。对了,上海有什么好买卖?有空介绍给我。

  这完全不是她想像中的见面样子,完全不是。
 
  吴晓轲和她拉着家常,说着一些世俗的话,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。到家的时候,他说,等我电话吧,我们这些老同学真得聚聚。
 
  过了几天,他们果真聚了一次,她从来不喝酒,但那天喝得特别多,大家都开着玩笑,说高中时谁暗恋过谁一定要说,然后与暗恋者喝交杯酒。居然有人说暗恋她,是一个不起眼的男生,现在成了老板,开着一辆宝马来的,那个男生说,知道吗,我偷过你一张照片,至今还在我的包里放着呢。她笑了,原来偷照片的不仅仅是她啊。

  吴晓轲是在人们都喝多了的时候坐在她身边的,她又浑身颤抖起来,吴晓轲看着她说,青慈,你暗恋过谁?这一句话就让她崩溃了,她跑到外面阳台上,趴在阳台上就哭了。

  吴晓轲从后面抱住她,是我吗?
 
  她转身扑到他怀里,绝望地哭着,哭得差点上不来气,是的,她爱过他那么多年!错过多少光阴也全是为了他,她青春里最美丽的花一朵朵凋谢也是为了他,她说着,从梧桐树下说到一寸的照片,从那进教室的十五步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,她一边哭一边说,说到最后,她几乎是哽咽了。惊呆了的是吴晓轲,他把她抱得很紧,对不起,对不起,他一直说的是这三个字。

  很晚了她才回到家,忘记了是谁把她送回来了,早晨刚醒,她的手机就响了。是吴晓轲。她有点不好意思,昨天太失态了,但接到他的电话还是觉得那么兴奋那么心跳。喂,她柔声地说,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有小女孩子的媚态。

  起来了?吴晓轲说,想和你说个事。

  说啊,她继续温柔地说。
 
  你能借我点钱吗,我要买一幢新开发的楼,已经贷了一部分款,你又没结婚,还在那么好的公司里做,年薪听说有二十多万呢,应该没问题吧。
 
  青慈一下子尴尬在那里,她没有想到,吴晓轲大早晨打电话来,就是为了跟她借钱,她看过一句话,说让爱情崩溃的最快方式,就是借钱。

  可以吗?他问,毕竟,你那么爱过我,这点面子还是会给我的吧?

  他居然把她的暗恋看成了条件和要挟,一瞬间她忽然解脱了,十二年的情结因为这个早晨的电话一下子解开了。

  当然可以,她说,我会把钱打到你的卡上,要多少?

  十万,吴晓轲说,五年之内还你。

  好,她说,还有别的事吗?我请你吃饭啊,吴晓轲说,今天晚上,就我们俩。

  不必了,青慈看着窗外的雪花说,我订了今天下午的车票,还要赶回上海,公司有点急事。她说了谎,她要回去了,她不能在这个地方再呆下去,如果再和他吃一次饭,听他说着家和钱,她真的要崩溃了。

  那天她急匆匆回到了上海,就跟逃命一样。到了家里,她都不敢进自己的卧室,仿佛那里埋藏着一颗定时炸弹一样,随时会把她炸得粉身碎骨。

  她终于明白,那场暗恋,只是她一个人的寂寞,她爱上的,只是自己的想像。是的,那场暗恋的对象只是她设计好了的一个人,其实,与吴晓轲无关。

  那天她睡在沙发里,第二天,她找来搬家公司搬家,有人问她,这张照片怎么办?她笑了笑说,扔了吧。

  在去新家的路上,她打开钱夹子,拿出那张珍藏了十二年的黑白照片,三下两下撕了,然后扔到了风中。她想,从明天起,要开始好好谈场恋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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